CIRCULATION06:12
¥
ANNO · MMXXIV

一枚硬币的一天

— a coin's twenty-four hours, passed from hand to hand —
向下滚动 · SCROLL
somewhere near the river bridge
06:12 · 早班 / Morning Shift

早点摊的找零

— 老周,五十七岁,卖豆浆十九年

蒸汽从铝锅里浮起来,把摊位上方的招牌糊成一团暖橙色。我从他粗糙的拇指与食指间被推过油腻的木台,掉进一个塑料碗里——碗底已经躺着两枚同伴,和半张被撕掉的彩票。

"豆浆两块,油条一块五,找你五毛。"

他没看我。他在看下一位客人——穿西装、不耐烦、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下巴上。

气味
花生油、蒸汽、隔夜雨水从他袖口溢出
触感
指腹的茧像砂纸,轻轻刮过我的边缘
声音
塑料碗里的"叮"——金属第一次说话
09:47 · 通勤 / Commute

西装口袋的内衬

— 林岸,三十一岁,市场部副经理

他把我连同那张皱巴巴的小票一起塞进了上衣内袋。我贴着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不快,也不慢,像一台调好节拍器的机械。

地铁报站、咳嗽声、广告里的女人在唱一首他不认识的歌。整整一个小时,他没有把我拿出来。我开始怀疑他已经忘了我的存在。

"……您好,是的,我马上到。方案我改了三版。"

在B5出口的扶梯上,我从他的口袋里滑出,沿着金属台阶弹跳了两下——他没有回头。

温度
37.1℃,比早晨高了半度
折痕
小票上印着昨晚九点的咖啡,加奶
遗失
他直到傍晚清点钱包时,才意识到少了什么
B5 exit · stair 14
11:20 · 拾起 / Picked Up

小女孩的口袋

— 阿果,六岁半,今天没去幼儿园

她蹲下来的时候,红色的雨靴在反光的台阶上发出一种湿润的声音。她把我捡起来,举到阳光底下看了很久——比成年人看任何东西都久。

她妈妈在前面三米,正在打电话,没有回头。

"妈妈你看,我捡到了一颗——星星的钱。"

那一刻我有点想哭,如果硬币会哭的话。她把我放进她那件草莓图案的小外套口袋里,口袋里还有一颗融化了一半的水果糖、一片银杏叶、一只塑料小马。

同伴
水果糖(橙味)· 银杏叶 · 蓝鬃毛小马
用途
未定。可能用于扭蛋,也可能永远不用
14:05 · 交换 / Exchange

扭蛋机前的犹豫

— 阿果 → 商场二层的机器

她在那台粉色的机器前面站了很久。机器里有十二种颜色的小动物,每一种都隔着圆形透明壳望着她。她数了数手心里的硬币——三枚,包括我。

她最后把我们一枚一枚地,认真地,投进了那个发亮的缝隙。机器咔嗒一声,吞下了我。

齿轮转动,硬币落进金属箱底——那是一种集体的、闷闷的合奏。

我在黑暗里待了四个小时,听着上方一次又一次的硬币雨。我的同伴们越来越多,我们彼此挤压、摩擦、再也分不清谁是谁。

扭出
一只半透明的紫色长颈鹿,编号 07 / 12
黑暗
04:11:23 — 直到补货员打开机器
18:33 · 黄昏 / Dusk

补货员的硬币袋

— 王建国,四十二岁,三台机器一天的全部

他用一只磨损得发白的帆布袋把我们整批捞起来。袋子很沉,他的肩膀往一边斜。袋口有一个被拉链卡住的小破洞,外面的世界从那里漏进来一束橘红色的光——是黄昏。

他坐在面包车副驾驶上点了一支烟,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

"今天一千二,差不多。"

他对着挡风玻璃自言自语。玻璃上倒映着整条街的霓虹,那些光透过破洞照进来,落在我身上的时候,我已经磨损得几乎照不出任何东西了。

重量
袋子约 6.3 公斤,他的右肩比左肩低 1 厘米
同行
约 1,247 枚兄弟姐妹,方向:清点中心
23:48 · 夜终 / Late Night

清点机的传送带

— 没有人,只有一台机器

荧光灯白得没有温度。我在传送带上前进,被分拣,被擦拭,被滚筒按压平整——一台机器把我的一天全部抹掉。早点摊的油、女孩的体温、扭蛋机的灰尘,被一阵冷风从我表面吹走。

明天早上六点十二分,我会重新出现在某个人的手里。
而我不会记得今天。

但你会。

一枚硬币穿过六双手,
每一双手都在它身上留下过什么,又都拿走过什么。

— 它不属于任何人,它只是恰好经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