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从铝锅里浮起来,把摊位上方的招牌糊成一团暖橙色。我从他粗糙的拇指与食指间被推过油腻的木台,掉进一个塑料碗里——碗底已经躺着两枚同伴,和半张被撕掉的彩票。
"豆浆两块,油条一块五,找你五毛。"
他没看我。他在看下一位客人——穿西装、不耐烦、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下巴上。
他把我连同那张皱巴巴的小票一起塞进了上衣内袋。我贴着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不快,也不慢,像一台调好节拍器的机械。
地铁报站、咳嗽声、广告里的女人在唱一首他不认识的歌。整整一个小时,他没有把我拿出来。我开始怀疑他已经忘了我的存在。
"……您好,是的,我马上到。方案我改了三版。"
在B5出口的扶梯上,我从他的口袋里滑出,沿着金属台阶弹跳了两下——他没有回头。
她蹲下来的时候,红色的雨靴在反光的台阶上发出一种湿润的声音。她把我捡起来,举到阳光底下看了很久——比成年人看任何东西都久。
她妈妈在前面三米,正在打电话,没有回头。
"妈妈你看,我捡到了一颗——星星的钱。"
那一刻我有点想哭,如果硬币会哭的话。她把我放进她那件草莓图案的小外套口袋里,口袋里还有一颗融化了一半的水果糖、一片银杏叶、一只塑料小马。
她在那台粉色的机器前面站了很久。机器里有十二种颜色的小动物,每一种都隔着圆形透明壳望着她。她数了数手心里的硬币——三枚,包括我。
她最后把我们一枚一枚地,认真地,投进了那个发亮的缝隙。机器咔嗒一声,吞下了我。
齿轮转动,硬币落进金属箱底——那是一种集体的、闷闷的合奏。
我在黑暗里待了四个小时,听着上方一次又一次的硬币雨。我的同伴们越来越多,我们彼此挤压、摩擦、再也分不清谁是谁。
他用一只磨损得发白的帆布袋把我们整批捞起来。袋子很沉,他的肩膀往一边斜。袋口有一个被拉链卡住的小破洞,外面的世界从那里漏进来一束橘红色的光——是黄昏。
他坐在面包车副驾驶上点了一支烟,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
"今天一千二,差不多。"
他对着挡风玻璃自言自语。玻璃上倒映着整条街的霓虹,那些光透过破洞照进来,落在我身上的时候,我已经磨损得几乎照不出任何东西了。
荧光灯白得没有温度。我在传送带上前进,被分拣,被擦拭,被滚筒按压平整——一台机器把我的一天全部抹掉。早点摊的油、女孩的体温、扭蛋机的灰尘,被一阵冷风从我表面吹走。
明天早上六点十二分,我会重新出现在某个人的手里。
而我不会记得今天。
但你会。
一枚硬币穿过六双手,
每一双手都在它身上留下过什么,又都拿走过什么。
— 它不属于任何人,它只是恰好经过。